天堂也有保险公司

更新时间:2022-5-27 作者:用户投稿原创标记本站原创 点赞:15711 浏览:70563

你见过保险推销员吗?他们是那种在三四十年代的上海被称做“跑街先生”的人.你眼前就有一个,她刚刚从百盛购物中心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一束干花,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干花,那种花散发的香气立刻被风送到了我的鼻孔里.这是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女孩,但她的脸却很白,如同一轮被擦过的月亮.她的身体很结实,走路还有一种弹性.她叫何佩瑶,是我的大学同学.几年前大学毕业我们一同来到这座城市,她被分配到了一家胶印机工厂,不久以后她就从那里辞职了.

她干过很多职业,经历过很多我想象不出来的困难,可这样一个家在安徽的外省姑娘全部都挺过来了.她干过杂志广告员、公关公司公关人、酒店大堂副经理、迪斯科舞厅领舞员、电台晚间“知心话”节目主持人、港澳中心酒店游泳池的女安全人员.她干过的职业真可谓五花八门,因此她可以称为这座城市中典型的“新人类”.她有过不少男朋友,可没有一个和她保持过一年以上恋人关系的.可能她天性中有一种迁徙的愿望叫很多想娶个老婆踏实过日子的男孩灰心丧气了.可她倒挺快活,自己租了一套两室一厅住着.现在,她摇身一变又成了保险推销员.当我在中得知她又干上了一种我一点儿也不了解的新行当,我说我很想和她聊一聊,因为我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于是她就约我在“百盛”门口见面.

“这花很漂亮.不过,你为什么会干上了保险推销员?这是一种什么行当?”我们一边朝复兴门立交桥走,我一边问她.我觉得她变得更漂亮了,尤其是她脸上那些雀斑,颗颗都显得更生动了.

“哈,这是需要你能说会道的职业.我每天选择一些居民小区,挨家挨户去推销人寿保险的保单.我这样干既可以为公司招徕客户,又可以借此认识很多很多人.我总是喜欢与人打交道这你知道,你想想看,去说动千差万别的人都来写你的保险单,这个工作多么富于挑战性啊!那么多陌生人由不信任你到最后信任你,这样一个变化的过程要在几分钟之内完成,全凭我的智慧、口才、形象和感觉.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走一遭的吗?我倒乐意有个伴儿.”我说某杂志希望我为他们写上一篇小说,我正琢磨是不是写个新的题材,比如写一篇与金融保险有关的东西.我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约见了何佩瑶.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我是说我们都是那种个性很强的人,很难与异性亲密相处的那种人,因此我俩关系倒不错.我最近很关心她为什么不出嫁,她说:“你说我应该嫁给谁?大款吗?我希望我自己独立生活,有独立的人格,再说还有什么比喜欢自己更有意思的事?我更喜欢我自己.男人讨老婆,总是希望老婆为他做事的,不过我倒是很喜欢年龄比我大上十几岁的男人,也就是那种我可以叫他叔叔的那种男人,我是不是有点儿变态?”

“恋父情结吧,你喜欢上了一个比你大十几岁的男人?”我问她,她的脸有一点微红,“对,一个大学老师,他在教天文学.可是他有老婆.”

我们来到了一个七十年代末期建的小区,那种房子全部都有绿色的顶盖儿,都不太高,我们选了一家安了防盗门的,敲了敲.

“你找谁?”一个戴花镜的凶狠老太婆在防盗门内问我们.她的脸上有一种非常紧张的神情.好像我们是罪犯一样.

“您好,大妈,我们是保险公司的,您要做人寿保险吗?我这里有保单,您可以看一下.”

“我不投保,我死了留下一笔钱给谁?给我那个混帐儿子?我不干.你们走吧.我不干.”

“大妈,您先看看保单,或者先让我进去给您详细介绍一下好吗?送给您一束花.”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已经快死了,我投保后死了挣的钱只会便宜了银行.你们走吧.”

门又关上了.

“得,人家不投保,你失败了.”我对她说.她好像并不气馁,说,“下一家.你去敲对面的门吧.”

在我企图去写我的同学何佩瑶的时候,我感到我遇到了不少困难.那天我陪她推销那种人寿保险的保单:一共跑了几十家,其中有三分之一的家庭愿意投保.整个过程乏味无比,因为她得运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劝说每一个人投保,而我则无所事事地在人家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听她苦口婆心地说.好像中国人还没有意识到连生命都可以抵押成金钱,大多数人对此茫然无知.我一边跟在何佩瑶的后面,像个跟班儿似的盯着她的后脑勺,一边在琢磨如何去写她呢?因为传统的小说都需要编一个故事,可我怎么去编何佩瑶的故事呢?她推销保单的过程平淡无奇,她为此挣钱的方式也平淡无奇,在公司中她的收入就是基本工资加上保费提成.她上个月一共挣了七千元人民币,扣除房租、水电费、日常开支、衣物及打车费,她大约还剩下了四千元.何佩瑶身高1.66米,体重54公斤,性格中有一种忧伤和倔犟的东西,就这些了.也许她还有一个可以当她叔叔的已婚情人,她喜欢吃比萨饼、喝可口可乐、看电影、玩电子游戏机,喜欢干各种不同的活儿,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在这样一篇小说中去表现一个外地人来北京的奋斗吗?我在其它的小说中已经写过.更何况她过得不错,挣的钱总抵得上一个白领了.那么写些什么呢?

一周以后,何佩瑶就死了.这不是我在小说中的臆造.她死于北京的紫竹院立交桥下.撞死她的是一辆富康轿车.那辆汽车后来留下的刹车痕迹有三十米之长,可还是撞倒了她.这是秋天的一个夜晚,当时她穿一件红色的风衣,正走在风中.一个保险推销员就这么死了.那种死亡给我带来的震惊并不巨大.我奇怪我怎么并不过于悲伤,好像早就预料到要发生这件事似的.而且,她居然也投了人寿保险的保.她父母来领走了她的骨灰盒,但是没有领走那一笔她的死换来的巨款.她留下了一个遗嘱,好像她也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似的.她竟在遗嘱中要我将她的人寿保险的赔偿,分送给她推销保单时所有那些相信她并写了保单的人.老天爷!她竟来了这么一手,而且遗嘱的执行人竟然是我!也就是说我得按照那些成百上千个地址去将她死后换取的20万元人寿保险赔偿平均分配给客户,并且一一落实到位.

这也许是一种有趣的工作,我强迫自己这样想.再说这是我的老同学留下的遗嘱,我必须去执行,非如此不能表达我本人的意思.我把那一大笔钱提取出来按照我从保险公司取来的她的客户的名单,把这笔钱按照人数分好,就开始了送钱上门的行动.

“你在说些什么?你说那个姑娘她死了?她死了?这些钱是她给我们的?”

那些人都不太相信.他们那些躲在防盗门后的脸由疑惧变成了诧异.我说是的,这些钱的确是何佩瑶留下并叫遗嘱执行人我将钱送给他们,他们是她的客户.

“也许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我说.

他们仍旧嘟嘟囔囔,对这样的事感到不可理解.可是不可理解的事多啦,我想.他们在我的解释下,有一大半的人收下了何佩瑶用生命换来的钱,另外一部分人死活也不肯收下,“这不是我们应得的钱,我们不会要.”

但我是遗嘱执行人,我必须要执行死者的遗嘱,我对那些拒收这笔钱的人采取了软缠硬磨的办法.我像守株待兔的人那样,呆在这些人家的门口.除非他们都收下这样一笔钱,我才会离开.

最后他们都收下了.我的遗嘱执行人的角色也扮演完了.可我也想不明白,何佩瑶为什么把这笔钱不留给父母,而是分给了那些与她无亲无故,仅仅是她生意上的客户的陌生人?在最近的一天晚上,何佩瑶来到了我的梦中.我们就这个问题展开了一个对话.已经在天堂中的何佩瑶依旧那么生动,雀斑也熠熠闪光.我们先是寒暄了一阵,她高兴地告诉我她在天堂里也很快活,在天堂中也有各种职业,她先后干过宠物鸟饲养员、天堂守门人秘书、上帝电报公司业务员和天堂银行信用卡怎么写作处职员.


“在天堂中人们的金融意识、保险意识更强.在天堂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股民和债权人,同时每一个人又都是债务人.在天堂中人们也以消费为时髦,天堂中物品的丰富程度一点儿也不亚于人间.我现在每月的收入4万天堂埃居.”

“我有一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要把那20万元赔偿分给那些与你素不相熟的客户?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吗?”

“当然,从第一个层面上讲,我挣的钱就是从这些人的保单中提的,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再还给他们.第二个层面,国人的金融与保险意识如此之差,令我心寒,我以身作则,告诉他们保险的重要性与实际收入.最后一个层面,是因为从内心深处讲,我是爱人类的.我曾告诉过你我更喜欢自己,那其实是言不由衷.实际上,在越来越技术化、物质化的世界中,人人都披上了冷漠的人性外壳,戴上了冷漠的人性的面具,在金钱和物质的挤压下变成了奴隶.可人们也原本有善、有博爱、有平等、理想、尊严,这需要人们去重新唤醒.我爱他们,我才把钱给他们.我爱每一个信任我的陌生人.”

“可这实际上仍旧是一种交换的关系.人与人的交换产生了货币,金钱就是交换原则的产物.他们写了你的保单,给了你信任,你用你的人寿保险赔偿给他们,两清了.”

“从金钱诞生的那一天起,关于金钱是善还是恶的争论就有,实际上金钱本身无所谓善恶,而是人类在追逐金钱的过程中露出了人自身的善与恶的本性.人在的驱动下去创造世界,人用金钱去交换一切,可最终,是金钱叫我们处在幸福与不幸之间的永恒地带.”

“这也许是个玄学问题.我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不将这笔钱留给你的父母?”

“给更多的人,总比给两个人更有意义吧.”

“在天堂中,货币也起着交换的作用,体现着交换的原则吗?”

“是的,完全是这样.在这样一个时代,道德的确不是一个主要的标尺,而在交往中,你能给我带来什么,我能给你带来什么才是重要的,这是一个原则,交换的原则.我和我的客户也是这样,互相带给对方以利益、信任,但这里面不存在善与恶的问题.”

“天堂银行里的利息高吗?天堂里保险公司的保单好推销吗?天堂里一个月生活费得开销多少?写房子在四环内每平米要多少钱?天堂中有迪斯科舞厅吗?女士周末是否可以免票?有日式料理吗?天堂中有人会理板寸吗?天堂中的宠物狗是否也需要领取饲养?自行车每年也要交税吗?天堂中的报刊多吗也是年年都上涨吗?天堂的道德标准是什么?天堂中面额最高的钞票有多大?能在人间写多少东西等”但她都不回答,像一阵雾一样在我的梦中转身而去.

我一直在琢磨何佩瑶的死,以及我和她在梦中的对话,我确信我懂得了一点儿金融与保险知识,有了保险意识.不久以后,我也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变成了一个保险推销员.很多人都传说我的好友、一个女推销员将自己的人寿保险赔偿回赠给了她的客户,他们传说我也会这样做,于是纷纷写我的保单.可实际上你们知道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我把那些挣来的钱全都花掉了.我成了一个非常成功的保险推销员.在这个以交换为原则的时代里,我靠大家对我的信任和期待在赚钱,而没有我的真正承诺,毫无疑问我更聪明.年终,我被评为中国最优秀的保险业务员.后来,我把我本人的人寿保险单作为天堂里的货币在何佩瑶的遗照前烧掉了.我把我的人寿保险的将来的赔偿支付给了她――那个叫我致富的人.这也体现了一种公平的交换的关系,不是吗?